疯堂斜巷的圣母像

故事骨架

故事草稿

澳门望德堂区的老街窄窄的，却很有精神。路面是黑白两色的碎石拼成的波浪纹，踩上去咯吱咯吱响，像在给脚步配音。桐桐跟着妈妈从婆仔屋那边慢慢走过来，路上人不多，偶有穿着拖鞋的本地人经过，还有就是跟桐桐一样东张西望的游客。空气里有猪扒包的焦香，还有街角花店飘出来的百合花味。 桐桐正盯着脚下那些小石头看，心想“为什么要把路面铺成花样呢”，一抬头，看到三米远的路灯旁边，立着一座小小的圣母像。那圣母像不高，大概只比桐桐高一个头，外面罩着一个透明的小玻璃匣子，里面还插着几枝已经干了的白色百合花。桐桐拉了一下妈妈的衣角：“妈妈，这里也有圣母像，那边教堂门口也有，刚才路过的拐角也有一尊，为什么到处都有？ ”妈妈笑着说：“因为这里是望德堂区啊，以前叫疯堂区。”桐桐愣住了：“疯……疯堂？疯疯的教堂？”妈妈被她的表情逗笑了：“不是疯疯的教堂——那些名字里藏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”桐桐更好奇了，拉着妈妈的手不肯走。妈妈指了指前方的望德圣母堂：“那间教堂啊，是1568年建的，澳门最老的教堂之一。 它最早不是给普通人做礼拜的，而是帮助那些得了麻风病的人。所以这一带以前叫‘疯堂’，其实是麻风病院的意思。那些病人被隔离在这里，日子过得很苦的。教堂里的人就为他们在街角立了很多圣母像，希望圣母能陪伴他们、安慰他们。”桐桐不说话了，她抬起头仔细看那尊雕像。 圣母的脸很温柔，怀里抱着小小的耶稣，但仔细看，她的眼眶那里好像有一点点磨损，像是被风沙吹了很久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了很久。桐桐突然觉得，这座雕像好像不是石头做的，而是真的有记忆一样。她轻轻伸手摸了摸玻璃匣子，指腹凉凉的，有薄薄的一层灰。 路灯刚好在这时候亮了，橙色的光照在圣母像的脸颊上，好像她突然有了一点温度。桐桐小声说：“原来她在这里站了那么久啊。那些生病的人看到她，会不会觉得好一点？”妈妈摸摸她的头：“可能吧。有时候身边有人陪着，哪怕不说话，心里也会暖一些。 ”桐桐点点头，又对着圣母像认真想了想，然后蹦蹦跳跳地跟上妈妈，往教堂那边走了过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发现路面上的碎石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，像碎掉的小星星。她想：这路，圣母像也看到了很多年吧。 教堂的门是木头做的，上面有被雨水和阳光反复亲吻过的痕迹，摸上去像被磨光的石头。桐桐踮起脚尖推了一下，门吱呀一声开了，声音像老猫伸懒腰。妈妈跟在后面，轻声说：“进去要安静噢。” 教堂里面比外面暗一些，空气里有蜡烛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像奶奶衣柜里的樟脑丸和干花。 最前面的地方有一排彩色玻璃窗，上面的颜色被夕阳照得透亮，红色像葡式碎石路边的簕杜鹃，蓝色像海，金色像刚刚咬开的木糠布甸上的碎饼干。但桐桐的眼睛没有看彩色玻璃，她看见了一样更奇怪的东西——教堂两侧的墙上、角落里、甚至门边的小龛里，都有圣母像。有的很大，比妈妈还高；有的很小，只有桐桐的铅笔盒那么长；有的抱着孩子，有的双手合十，有的穿着淡蓝色的衣服，有的披着深红色的斗篷。 她们的表情也都不一样，有的在微笑，有的在低头，有的好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。桐桐数了数，数到第十三个的时候忘了前面几个，只好重新数。妈妈笑着拉住她的手：“别数了，先看看。” 这时候从教堂后面走出来一位老爷爷，头发白得像木糠布甸上面的糖霜，戴着一副圆圆的小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把旧扫帚。 他看见桐桐，笑了一下，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线：“小妹妹，第一次来？” 桐桐点点头，然后指着墙边的一尊圣母像问：“爷爷，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圣母像呀？我在别的教堂都没有看过这么多。” 老爷爷把扫帚靠在墙边，蹲下来，和桐桐差不多高。 他想了想，说：“你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。你知道吗，这座教堂叫望德圣母堂，它在这里已经站了四百多年了。” 桐桐的眼睛睁得圆圆的：“四百多年？比外婆还老？” 老爷爷笑得更开心了：“比外婆的外婆的外婆还老。1568年，这里还是葡萄牙人刚来的时候，教堂就建起来了。 不过那时候，这座教堂不是给普通人用的。” “给谁用的呀？” “给生病的人。”老爷爷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，“那时候这里有一间医院，专门照顾得了一种很严重的皮肤病的人，叫麻风病。生病的人会被送到这里来，不能回家，也不能和外面的人见面，怕传给别人。 他们住在教堂旁边的小房子里，天天只能看着这座教堂。” 桐桐皱了一下眉头：“那他们很难过吧？” “是啊。”老爷爷点点头，“所以他们需要有人陪着。你看这教堂的名字，疯堂斜巷，疯堂的疯，其实是以前的人不懂，把麻风病叫成疯病，所以把这里叫成了疯堂。 但住在这里的人，心里一点都不疯，他们只是生病了，而且很孤独。教堂里的圣母像，就是他们唯一能看见的、像妈妈一样温柔的东西。” 桐桐看着墙边那尊小小的圣母像，她穿着浅蓝色的衣服，头微微低着，双手轻轻朝前伸，好像在等一个孩子跑过去抱住她。 桐桐忽然觉得，这尊圣母像和外面的那尊不一样，外面的那尊是站着的，很庄严；这一尊是坐着的，有点累的样子，但嘴角有一点点的笑意。“爷爷，那这尊最旧的圣母像，是不是就是那时候的？” 老爷爷站起来，走到那尊坐着的圣母像旁边，轻轻拂了一下她肩膀上的灰尘：“对，就是她。 她在这里陪了那些病人四百多年。你看她衣服上的颜色已经淡了，颜料都掉了，手上原来抱着的东西也断了，但她还是坐在这里。以前的人觉得，圣母像不是雕像，她是真的在这里陪着他们。” 桐桐走近了一点，她发现圣母像的脚边有一些干枯的小花，像是有人最近放的。 老爷爷说：“有时候住在附近的老婆婆会带花来，她们说，小时候外婆带她们来，现在她们带自己的孙女来。你看，花是新的，但圣母像是旧的。” 桐桐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圣母像的衣角，冰凉的，滑滑的，像摸到一块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头。她想：如果圣母像会说话，她一定有很多很多故事可以讲。 讲那些生病的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，她怎么看着他们；讲那些人的家人来看他们，只能隔着窗户挥手的时候，她怎么陪他们哭；讲那些人好了或者走了以后，她又怎么看着新的病人来。“那后来呢？麻风病治好了吗？”桐桐问。“治好了。”老爷爷说，“到了现代，有了药，麻风病不再是可怕的病了。 这里的人慢慢搬走了，医院也关了，但教堂留下来了。你看外面那条路，葡式碎石路，那些黑白相间的小石头，就是后来铺的。以前这里可没有这么漂亮的路，都是一片泥地，那些病人踩着泥巴走进教堂，跪在这里祈祷。” 桐桐想起刚才在路上看到的碎石路，那些小石头在路灯下闪闪发亮，像碎掉的小星星。 她忽然觉得，那些小星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，而是这里曾经住过的人，把心里一点点光亮留下来了。“爷爷，那为什么要有这么多尊圣母像呢？”桐桐又问，“一尊不就够了吗？” 老爷爷笑了，眼睛又眯成弯弯的线：“每一尊都不一样呀。你看，有的圣母像抱着小耶稣，像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；有的双手合十，像在帮我们祈祷；有的手里拿着玫瑰，像在给我们送花。 以前生病的人，有的喜欢安静的圣母，有的喜欢微笑的圣母，有的喜欢低着头的圣母。他们会在自己最喜欢的那一尊面前坐下来，跟她说说话。所以教堂里放了这么多，每个人都能找到一尊让她觉得安心的。” 桐桐想了想，指着那尊最小的圣母像——她藏在墙角的一个小龛里，只有桐桐的手掌那么大，浑身都是深棕色，像是被很多人摸过。 她说：“我喜欢这尊，她好小，好像藏在妈妈怀里的小宝宝。” 老爷爷点点头：“那尊是以前一个生病的妈妈偷偷带进来的，她怕自己的孩子也会生病，就把这尊小圣母像放在这里，每天来求她保佑孩子。后来孩子没生病，妈妈好了，但小圣母像留下来了。 你看她身上的颜色都磨掉了，那是被很多人摸过的。” 桐桐轻轻摸了摸小圣母像的脸，果然滑滑的，暖暖的，像是被无数双手摸过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尊小圣母像不是石头做的，而是很多很多人的心意做成的。妈妈在后面轻轻拉了一下桐桐的手：“桐桐，我们要走了，天快黑了。 ” 桐桐站起来，对老爷爷说：“爷爷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我以前觉得圣母像就是雕像，但现在我觉得，她们是朋友。” 老爷爷笑着拍拍她的头：“对，是记住了很多很多年的朋友。” 桐桐跟着妈妈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堂里烛光摇曳，那些圣母像在暗暗的灯光里，有的像在看着她，有的像在跟别的人说话，有的像在打瞌睡。 那尊最小的圣母像在角落里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，不亮，但一直都在。走出教堂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疯堂斜巷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把葡式碎石路照得斑斑驳驳，像铺了一地碎金子。路边有一家小店的阿姨正在收摊，铁门拉下来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 风里飘来一阵很香的味道，桐桐吸了吸鼻子，是猪扒包的味道，还带着一点点洋葱和焦糖的甜。妈妈问：“饿不饿？” 桐桐说：“有一点。” 妈妈说：“那我们去前面买一个猪扒包，再买两杯木糠布甸，坐在二龙喉公园门口吃好不好？” 桐桐高兴地跳了一下：“好！ ” 她跟着妈妈走在碎石路上，脚底下的石头咯吱咯吱响，像在跟她说话。她一边走一边想，这座教堂已经四百多岁了，那些石头路可能只有一百岁，但教堂里的圣母像，从四百年前就开始陪着这里的人。她们看过麻风病人走过泥路，看过婆婆带着孙女来看花，看过一对对新人在门口拍照，也看过像她这样的小女孩，推开门问东问西。 走到路口的时候，桐桐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教堂的尖顶在路灯下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像一顶巨大的帽子。而那尊最高的圣母像，她站在教堂外墙的壁龛里，双手微张，像一个要拥抱所有人的妈妈。路灯的光正好照在她脸上，让她看起来像在笑。 桐桐忽然觉得，她不是雕像，而是一个记住了很多很多年的朋友。今天的小发现：原来一座城市里最老的东西，往往藏着最温暖的秘密。就像望德圣母堂里的圣母像，她曾陪着生病的人一起难过，现在又陪着路过的人一起笑。下次你路过一座老教堂、一棵大树、一条碎石路，别忘了停下来看一看。 也许它们也在等你发现，它们心里装着的那些故事。